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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3 | 作者:微軟亞洲研究院

編者按:本期“對話”,我們邀請到加州大學聖叠戈分校教授周源源作为对话嘉宾,她一直致力于计算机可靠性、数据中心管理和移动系统的研究,也是今年 SOSP(操作系统原理大会)的程序委员会主席,在学术界与产业界都有非常丰富的经历。对话主持人是微軟亞洲研究院副院长周禮棟,他曾担任系统领域顶级会议的联合主席。计算机系统研究有何新趋势?如何让学术研究与产业经历相互促进?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专业方向?这两位顶会主席将就这些问题分享自己的观点。


對話嘉賓:周源源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计算机工程系教授、ACM Fellow、IEEE Fellow、SOSP'19 程序委员会主席、ASPLOS'16 程序委员会主席、FAST'12 程序委员会主席、马克?维瑟奖得主、IEEE Computer Society Research Advisory Board Member 2018-2019

 

主持人:周禮棟

微軟亞洲研究院副院长、IEEE Fellow、计算机学会计算机系统会刊编委会成员、计算机学会计算机存储会刊编委会成员、SOSP'17 大会主席

 

系統研究就像“破案”

周禮棟:在中國,計算機系統研究一直不如多媒體、機器學習和人工智能等領域受追捧,但其受關注程度正不斷上升。您在計算機系統領域耕耘多年,取得了矚目的成就,您能分享一下您眼中的系統研究的魅力嗎?

周源源:我从小特别喜欢玩计算机遊戲,也爱看侦探小说,我对这些比较复杂的东西感兴趣。系统研究就像侦探小说一样,看似复杂,但如果能从中找到一些有规律的东西,就能给人一种成就感。我做系统研究时,每当从那么乱的数据或情景中突然看到一些可以遵循的规律,就觉得像是破了个案子。

周禮棟:這個觀點很有趣,看來我也應該鼓勵自己的小孩多看一些偵探小說,以便他將來也能夠進入系統研究的領域。

周禮棟:您在2015年因“在计算机系统研究方面的创新性工作”获得了马克·维瑟奖(Mark Weiser Award)。您是该奖第一位女性获奖者,您能否谈一下您对科研创新的看法,特别是对中国的女性科研人员有什么寄语?

周源源:對這個話題我可能有比較多的分享,因爲我有兩個女兒,也帶過一些女博士。在理工科或計算機系統方面,女性好像經常輕易給自己下“不行”的定論,或者聽別人說一句“不行”,我們就立馬接受了。我從小生長在湖南的一個小城市裏,小時候經濟條件不好,父母也給不了我比較好的環境,我讀的也是普通高中。我們家有四個孩子,我是最小的,所以對父母來講我真的是可有可無。但有一點我特別感謝父母,他們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女孩子這個不行或者那個不行。他們總是告訴我,凡事要靠自己去努力。

我个人感觉,女性比较有耐心和韧性,而科研恰恰是一个马拉松而非短跑。我有两个女儿,老大在哈佛大学快上三年级了,因为我想培养她的耐心和韧性,所以一直鼓励她踢足球,她已经踢了15年了,现在也还在坚持。我有19位已经毕业的博士学生,有六位在北美高校做教授,其中两位是女生,一位是芝加哥大学的卢山,她是明年 OSDI 的程序委员会联合主席。另外一个是普渡大学的谭琳,两个都已经拿到终身教职。我对女生偏向于多鼓励,因为我特别怕别人的影响让她们给自己下定论。大家对女性做科研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偏见的,所以我们要不停地提醒自己。

周禮棟:我在科研生涯中也遇到过非常多优秀的女性研究员,我们研究院现在也在女性专题上做了很多工作,希望以后能有机会邀请您来参加我们的 Ada Workshop。

周禮棟:您今年担任了 SOSP(操作系统原理研讨会)的程序委员会主席,您能跟大家“剧透”一下今年大会有哪些令人期待的主题吗?

周源源:今年大会收到的论文特别多,从整体来看,除了延续往年的故障排除研究,领域内有越来越多贴合 SysML 主题的论文,就是研究系统如何更好地支持和部署机器学习模型。我觉得这也是大势所趋,因为人工智能应用越来越多,需要进行大量的数据计算,系统和平台的支持愈发重要。与这个话题比较接近的还有大数据处理甚至是图处理的系统支持。另外,关于系统安全的文章也比较多。最后,持久性存储器也是一个趋势,我看见了不少探讨怎样从系统方面利用这种持久性或者我们在系统上要进行什么改动的论文。我觉得今年的很多论文都挺精彩的。

周禮棟:所以我們看到系統領域和其它領域交融得越來越多。

周源源:對,因爲很多人工智能的應用和數據處理都用到了底層硬件的加速器,持久性存儲器也和硬件相關,安全性也涉及到各個方面,所以現在交叉的現象很普遍。

三次創業:讓研究與産業經曆相互促進

周禮棟:我们现在换一个讨论的方向。您在大学从事教育和科研工作,除此以外您还有丰富的创业经验,先后创办了三个创业公司,能否简要讲述一下您创业的故事?

周源源:可能我的创业经历和很多教授不太一样。第一点,我是先做公司再去高校任教,博士一毕业我就去创业开了公司。创业两年公司被收购以后,我导师建议我去做教授,当时我并不想去学术界,因为我觉得没有能力去指导别人,但还是去了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UIUC),做了之后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份职业, 所以一直很感谢导师当时的指引。

第二点不同是,我不是主动计划要创业的,每次创业都是“被人拖下水的”。例如,我第一次创业是因为导师和几个工业界的人看中了我博士毕业论文的想法,我那时候也不懂什么是创业,只是觉得这是个难得的经历,所以我就成为了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第二次创业是在 UIUC 做教授的时候,发的论文被两家大公司看到了,刚好他们也在寻找能解决他们问题的技术,他们就问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做成产品。我最初是拒绝的,但他们仍不放弃。当时我正好碰上 UIUC 提前两年给我终身教授,而且 UIUC 也想发展当地经济,特别支持创业,我便和几个刚毕业的博士和硕士生开了一家名为 Pattern Insight 的公司,在2012年被 VMware 收购并成为他们的核心模块之一,而且保留了我们产品名字 Log Insight。

第三次创业是做会议软件 Whova。我看到很多学生参加学术会议时不知如何与人社交,我也是内向的人,我明白内向的人出去开会时总是没有勇气跟人说话,就想做一个软件让开会的人相互认识交流。最初是为了好玩,但逐渐有不少大型学术会议、商务会议、公司年会甚至是联合国的会议都开始用我们的 APP。

周禮棟:聽了您的創業故事我覺得非常有趣。我學到了幾點:第一,研究的選題非常重要,感覺您的選題都很有實用價值,所以才會有創業的機會;另外我覺得取一個好名字也非常重要,這個名字會持續下來。

周源源:對。

周禮棟:学术界和产业界的双重身份是不是给您带来了一些独特的视角或者是优势呢?

周源源:优势是两方面的。首先,当我从产业界到学术界,我更清楚系统方面到底面临什么实际问题。我博士论文做的是存储系统,我在最后一部分花了5个月做算法,而创业的时候我带着10个工程师花了两年 debug,最后才做成产品。当时我觉得已有的 debug 工具特别糟糕,所以去到 UIUC 时就很想换研究方向,想做一些 debug 的工具给系统開發人員用。当时系主任还警告我,认为我在没有拿到终身教职之前换方向非常冒险,还可能拿不到科研基金,但我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换掉了。现在回想起来,多亏当时换掉了,这让我在对我来说全新的领域闯出了自己的路。这也让我提早拿到了终身教职,在产业界痛苦的 debug 经历却成了我的优势。

而從學術界到産業界,我會更加嚴謹,強調數據驅動。當有人提出新點子時,我都會先看數據,而不是拍腦袋做事。這也是學術界的人的優勢。另外,創業公司的工作很瑣碎,如果我整天呆在公司裏,我覺得是很難創新的。當我回到學校和博士生深度討論,反而更容易産生靈感。

周禮棟:您剛才說得特別好,我在工業界的研究院裏深有同感。我們以研究的嚴謹態度去看待實際問題,在這之間找到一種平衡,才能實現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工作。從您剛才說的我也明白了您爲什麽能拿到馬克·維瑟獎,概括起來就是:實際問題驅動研究、數據驅動項目、興趣驅動創新。

不只以博士學位爲目標培養學生

周禮棟:剛才談了很多您在科研和創業方面的成果,實際上我個人覺得,您在培養新生代計算機科學家和教育工作者方面的成就同樣令人傾佩。您剛才也提到了您的幾位學生,包括芝加哥大學的盧山還有多倫多大學的袁丁。我曾經也跟您的另外一位學生黃鵬有過合作,他現在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助理教授。

周禮棟:我在和他们合作和交流的过程中感觉到一种很特别的“源源派”风格,我觉得他们在学术方面非常严谨,在生活和工作等方面认真负责,而且敢于挑战很难的课题。所以您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在人才培养上的理念和经验呢?

周源源:首先當然是這些學生本身特別優秀。其次,我特別相信他們。博士生進入我實驗室的第一天,我就會說,“你百分之百能拿到博士學位。如果你的目標只是拿一個博士學位,那我爭取三年讓你畢業,這樣大家都方便;但是如果你想以後幹大事,那我會對你非常嚴格。”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會選後者。既然要做大事,大家就應該很自覺,我也從來不去辦公室查學生有沒有工作。我們組的學生從來不只以獲得博士學位爲目標。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安慰他們,要不發一個二流三流會議的論文趕緊畢業吧。他們一聽到我這樣說會非常害怕,因爲他們覺得自己“被將就”了,他們不希望我降低標准。

除了做研究,在其它方面我也有一定的要求。例如,每次我在系里抓到他们讲中文,我就会罚他们一元钱,第二次抓到罚两元,以此类推,到学期结束我们再拿着罚款买冰激凌给大家吃。因为我觉得语言在国外求学和工作中至关重要。还有每年的 OSDI/SOSP 会议,不管学生有没有文章,他们也都会去参加,因为我想让他们去见识一下 OSDI/SOSP 是什么水平。而且,我还给他们布置了“家庭作业”:每天必须和两个人握手。这两个人可以是工业界的人或者学校的教授,但不能是学生。因为我当学生的时候就很内向,直到做了教授才开始把胆量慢慢练起来。我希望自己的学生可以早点克服交流障碍。我跟他们说,“如果人家不大愿意跟你说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将心比心,人家怎么可能有太大兴趣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说话,但现在练的是胆量,只要你敢上去握手,这件事就值得庆祝,我就为你感到骄傲。等你毕业的时候,发的文章多了,人家也愿意多和你交流。”

周禮棟: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参加 OSDI 和 SOSP 时经常有您的学生跟我握手,原来是这样。

周源源:我覺得他們很不錯,有的老師還告訴我開會時曾碰到我的七八個學生不停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因爲我不允許學生組團去搭腔,必須單獨地找人握手。

周禮棟:那您是怎么挑选出这么棒的学生的呢?

周源源:其实我觉得优秀学生的 IQ 都差不多,区别就是这个人做事认真不认真。我招学生时一般会安排面试,让学生根据提前发送的文章做展示,我会看他们认真的态度,比如花了多少功夫准备、有没有找偷懒的捷径、有没有延伸阅读等。我觉得很多系统的知识我可以教,但是努力工作的自我驱动力我教不了。

周禮棟:这个非常有启发。最后我想问一下您对从事计算机科学特别是计算机系统研究的学生有什么建议?

周源源:耐心很重要。我經常跟學生說,從事系統研究就像做老中醫,越做越有經驗。醫生看的病例更多,就更有經驗,診斷或治療就能更准確。系統也是這樣,研究員見的系統多了,判斷就准確,而且能提前考慮到很多問題。在系統領域幾乎沒有人只做三五年研究就能成天才。我不清楚其它領域怎麽樣,但做系統的人絕不是吃青春飯,而是越老越吃香。這就要求系統的研究人員要有耐心。

周禮棟:很多学生都会觉得做系统研究特别辛苦,因而更愿意从事其它领域。您对此有什么观点呢?

周源源:我也跟學生聊過這個問題。如果他們確實對某個領域感興趣,那沒問題,但不要一味追逐熱門的或輕松的去做,因爲有可能他們畢業的時候,這個行業已經不熱或已經飽和了。我認爲做系統的人總有飯吃,因爲任何時候都有系統,不管是什麽新的應用,比如現在的人工智能,都需要系統的支持。系統專業的學生一直不是很多,因爲較累,但他們從來都不愁找工作,因爲高校畢業的系統專業的人每年沒有那麽多,而工業界學術界又有很大的需求。

周禮棟:確實是,我也覺得學生選方向的時候要有獨立思考的精神,而不是去追求那些比較熱門的專業,最後競爭過于激烈、自己也失去了個人特點。

周源源:有一句話叫“揚長避短”,現在越分越細,所以大家要看准自己的長處在哪兒。比如現在很多人想做人工智能,而一旦發現裏面涉及大量統計和數學知識就開始害怕了。如果你不喜歡統計、不喜歡數學,這也不是你的長處,光去追熱門有什麽用呢。我曾經給本科生教操作系統課,幾個星期下來,有的學生就對系統方向的研究上瘾了,覺得特有意思,而另一批學生就特別反感,認爲系統過于複雜,需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在系統學習中,學生格外容易兩極分化,有的人很熱愛,有的人討厭,大家還是要根據自己的興趣走。

周禮棟:感謝您的分享,我們都受益良多。我們非常期待您8月在“二十一世紀的計算”大會上的精彩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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